窗上的冰花在暖气烘烤下蜿蜒成地图的脉络,若不是手机日历无声地弹出一枚雪花图标,缀着“冬至”二字,我几乎要溺毙在这温室中了。节气,这来自泥土与星辰的古老信使,兀自叩打着门扉,声音微弱却执拗。
“天时人事日相催,冬至阳生春又来。”杜甫的诗句像一枚投入静潭的石子,漾开的却是两千年的波纹。冬至的“至”,是极致,是转折。古人在这至阴至寒的时刻,窥见了阳气初生的微光,于是有了“冬至一阳生”的哲学。那不仅是历法,更是生存的智慧,一种在绝望处播种希望的韧性。而我们呢?时间被切割成以秒计费的产能,节气沦为朋友圈里一闪而过的九宫格图片,或是一碗速冻饺子的由头。古人的“催”,是顺应,是等待萌芽的迫切;我们的“催”,是追逐,是害怕掉队的焦虑。落地窗外,城市华灯过早地吞噬了黄昏。我们掌握了暖气与电灯,却似乎丢失了在黑暗中凝视一缕微光的心境。
“邯郸驿里逢冬至,抱膝灯前影伴身。”白居易行旅中的轻叹,隔着岁月,竟精准地击中了当下无数异乡人的胸膛。驿站已成历史名词,取而代之的是高铁站、航站楼。我们不再是“抱膝灯前影伴身”,而是被包裹在信息洪流与社交网络中的孤独。冬至夜,我或许会吃一份精致的汤圆,甜腻软糯,配料讲究,却总不及记忆里母亲守在灶台前,那一转身带起的柴火气的暖香。视频通话可以即时传递笑容,却无法传递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拂去你肩头雪花的触感。传统的食物还在,但那份为了一餐一饭而投入的时光与仪式,已被现代生活稀释。
“想得家中夜深坐,还应说着远行人。”顺着白居易的诗境想开去,我仿佛看见无数个手机里,上演着“隔空团圆”。家族微信群热闹非凡,红包如雪片,饺子的照片争奇斗艳。这是一种慰藉,一种补偿,一种超越空间的温暖。我们一边吐槽着“年味淡了”,一边又积极投身于这新节庆的方式。古人在驿站的孤灯下,将思念熬成诗句;我们在现代的河流里,将牵挂压缩成图片。形式天差地别,那核心的情感是对温暖的渴望,对团聚的向往,却古今同频,生生不息。
夜色终于彻底浸透城市,走在归家的路上,寒风如刀,却让人头脑清醒。我忽然觉得,冬至这个节气,它在提醒被空调与网络娇养的我们:去感知寒冷,方能懂得温暖;去体会黑夜,才会珍惜光明;去直面个体的孤独,才能理解团圆为何值得奔赴。传统并未死去,它只是换上了现代的衣衫,在高铁的呼啸声中,在外卖骑手穿梭的街巷里,在我们指尖流淌的屏幕中。那是一种文化的韧性,一种关乎如何安顿情感的永恒智慧,在新时代,安静而蓬勃地呼吸着。